门罗:写作兴致已耗尽我并非是女权主义作家

作者:白鸽 ???栏目:书画 ???来源:胶东文化 ???发布时间:2019-02-16 13:00

内容摘要:我其实三十六七岁才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书。而我二十岁时就开始写作,那时我已结婚,有孩子,做家务。即便在没有洗衣机之类的家电时,写作也不成问题。人只要能控制自己的生活,就总能找到时间。但如果你是个女人,尤其是有家的女人,你就得顾全所有需要你的人,...

我其实三十六七岁才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书。而我二十岁时就开始写作,那时我已结婚,有孩子,做家务。即便在没有洗衣机之类的家电时,写作也不成问题。人只要能控制自己的生活,就总能找到时间。

但如果你是个女人,尤其是有家的女人,你就得顾全所有需要你的人,无论是需要你的帮助,还是需要你的陪伴。趁孩子们午睡时写作是很难的,这是我年轻时最艰难的地方。但某种意义上说,这也挺不错,因为那时我并没真正做好写作的准备,只是“排练”而已。如果我二十五岁时就通过出版小说迅速证明了自己,那说不定倒是件糟糕的事情。

我那时从来不向人诉说言论、思想。没人认为你具有自己独特内在的东西。你还没能证明给人看的东西,的确很难说是你所具有的。

—爱丽丝·门罗

“就算我死了,我也写出了那么多东西”

问:在你的故事里,几乎所有那些试图打破平庸藩篱的女孩,都携带某种个人主义瑕疵。

门罗:我生长的环境让我相信,“想获得关注”或者“认为自己很聪明”是最坏的事。我所认识的女孩几乎都没有上过大学,我们都很穷但周围总能有书相伴。

上大学时我只获得了两年奖学金,但在那时,我遇到了一个想与我结婚,并准备带我去西海岸的男孩。此后,我就可以一直写作了。这正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—那种被众人所接受的、有隐私的生活。

问:你上大学的时候已经开始认真写作了?

门罗:是的。我没有机会去尝试别的什么事情,因为没有钱。大学是我人生的一段小假期,是我这辈子唯一不用做家务的美好日子。

大学第二年结束后我立即结婚了,一个只有二十岁,另一个二十二岁。我们搬到了温哥华。结婚是件大事—还有搬家,也是个巨大的冒险。我在怀孕期间像疯了一样写作,因为觉得有了孩子,我就再也不能写作了。

问:当时的写作状况怎样?

门罗:当孩子们还小的时候,我的写作时间是在她们上学之后。我丈夫和我拥有一间小书店,我不用每天都去书店上班,就写到家里人回家吃午饭。他们吃完午饭离开后,大约写到下午两点半,然后喝杯咖啡,开始做家务,争取在晚饭前把事情做完。

我要照顾四个孩子,还要在书店帮忙。我曾经试过一直写到凌晨一点,然后第二天一早六点起床,这太可怕了,我想我可能要死了。然后,我想,就算我死了,我也写出了那么多页的东西。那是一种绝望,绝望的竞赛。

问:你写了很多陷入婚姻和育儿困境的年轻女性,写她们内心的挣扎和渴望。如何在尽到妻子的义务、母亲的责任以及想当作家的雄心之间获得平衡?这有多困难?

门罗:真正将我彻底击溃的绝不是家务或孩子,让我困惑的是一些对于女性的歧视性评价。这些评价让写作这件事变得古怪且不得体,甚至刻意被忽略。不过,我也交了一些朋友,她们也是女性,喜欢开玩笑,以及偷偷读书。我们在一起生活得很愉快。

“我说过会把女工活儿这些破玩意扔了,长大后,我确实这么做了”

问:你的一些小说既像自传又很像梦—充满容易忘记也难以理解的童年破碎片段。这些是源自你的日记吗?

门罗:我从不写日记。我只是记得经历了很多事,并将我的生活点滴融入作品,而且我比其他人更以自我为中心。但《洛克城堡风光》是关于我家族史的故事,它倾吐了我能诉说的一切。

家族里有这么多作家让我很吃惊。苏格兰人,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,无论男女,都会坚持阅读。从小我就一直被编织这种女工活儿困扰,有一次,我说,长大后我会把这些破玩意扔了,这句话让长辈们极为震惊。长大后,我确实这么做了。

问:你曾说,母亲是你生命的中心。她去世前读过你的作品吗?喜欢吗?

门罗:我母亲是我生命中的重要一员,但她不会喜欢我的东西。我认为她不会喜欢—性和粗话。如果她还健在,为了能发表自己的作品,我会不得不和家里大吵一架,甚至断绝关系。

我现在想到母亲的时候,感觉很温柔,可我有这种感觉的时间并不长,年轻时我们之间是冷酷的。我不知道如果我女儿写到我,我会有什么感觉,成为孩子作品中的某个人物,这种经历一定让人感到恐怖。

有些读者的评论很草率,这会伤害到我的家人。一位女性主义作家把我解说成一个有悲惨成长背景的人,并说我有个“不负责任的父亲”。我真是太生气了,他已经去世了,难道因为我写的小说,他以后就该被认为是个“没有责任感的父亲”?后来,我意识到,这位学者代表着年轻的一代,他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经济状况下。他们无法想象一些事情,比如一场疾病能给家庭带来怎样毁灭性的打击。

“如果遵守所有好的规矩和习惯,就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你”

问:是你决定写短篇小说的,还是短篇小说吸引了你?

门罗:多年来我一直认为,短篇小说就是一种文字训练,为写宏大叙事的长篇添砖加瓦。后来我发现,我只能写短篇,于是我就只好面对这个现实。我猜,我如此投入于短篇小说,算是对我不能写长篇的补偿吧。

问:你现在的写作状况是怎样的?

门罗:我每天早上都写,一星期七天。一般我从早上八点钟开始,上午十一点左右结束。剩下的时间我就做其他的一些事情。除非我正在对作品做最后的润色或什么的,那我会希望持续工作一整天。我每天对自己的写作页数有个定量,我强迫自己完成,这和年龄增长有关—人们变得强迫自己做某些事情。我对自己每天走多远的路程也有规定。

问:你每天走多远?

门罗:我每天走五公里。如果我知道有哪一天我没有办法走那么多,我必须在其他时间把它补回来。这是在保护自己,这么做会让你觉得如果你遵守所有好的规矩和习惯,就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你。

“衰老最可怕的是,你对于值得做的事也失去了感觉”

问:完成一个故事你会休息一阵子吗?

门罗:我几乎是马上就开始下一个故事的写作。以前,我有孩子还有好多其他事情的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不过,到了现在,有可能停止写作这个想法让我有点惊慌—就好像我一旦停下来,我可能会永远停止写作。我脑子里可是储存了一堆的故事。不过,写作不仅需要你有个故事,也不仅仅是技能或是技巧,还需要有写作的激情和对自己所写的东西的信念,没有它,我无法写下去。

我曾经有过全然不知疲倦写作的日子,永远有激情和信念。但现在,我有了些小小的变化。上了年纪后,在某种程度上,你的兴致有可能被耗尽了,你无法预见这一点。它甚至在一些曾经对生活充满兴致和责任的人身上也会出现,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。

你在旅行的时候,可以从许多人的脸上看到这一点—比如,餐馆里的中年人,或者像我这样在中年的尾巴上,步入老年的人。你能看到这一点,或是感觉到它,像只蜗牛,那种眼神里的讪笑。那种感觉就是,某种程度上,人对事情作出反应的能力被关闭了。我现在更加意识到,所有事情都会有失去的可能,包括以前填满你生活的主要内容。这可能是一头野兽,藏身于老年人心里的最深处—你对于值得做的事情也失去了感觉。

问:虽然你的每篇小说都空阔明亮、坦诚善意,但这些柔软总是伴随着遗憾迷茫而后痛苦的结局。几乎所有关于女性的小说都充满了失去与苦难,你认为自己是女权主义者吗?

门罗: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女权主义作家,我看问题从不站在强烈的女性角度。我确实认为,作为男人真的很难。想想,在那些灰暗的贫困年代,男人还必须养家糊口会面临怎样的压力?(综合自《纽约客》、《巴黎评论》对爱丽丝·门罗的专访)